父 　桥

悦 友

童年时的家乡，水稻是我们赖依生存的主要种植物，出门过沟跨渠是生活中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父亲是一位体弱多病终年与泥土打交道的农民，为了能让家人与邻居出行方便，每年春季冰雪溶化之前都能看到父亲忙着用不算太直，但却比较坚实的圆木在出入村周的沟渠上架起一个又一个独木桥。几次由于脚下不稳我从独木桥上滑落到渠水中，所幸渠水都不算深，每次只是弄湿了衣裤和吓出一身冷汗而已。
　　有一次我回到家中报怨我的父亲：“爹！你为什么不用两跟木头搭桥？老让人家往水里掉。”父亲看了看我，又狠狠的皱了皱眉头，语气平和的对我说：“你要慢慢的学着走路稳一些，你知道就这几根木头你爹是费了多大的劲才领下来的吗？”一晃几年过去了，父亲的那几条独木桥似乎比前些年坚固了许多，我同大人们一样的可以挎蓝担担的平步于独木桥上。
　　三十一年前我也当上了“父亲”，六年前我又晋升为祖父。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几乎走遍了大半个中国的山山水水，每每想起我这大半生所走过的百路千程，唯父亲的独木小桥使我铭记不忘。
　　2008年春，我怀着对童年时光难以抑制的眷恋心情，背起摄相机驱车赶回家乡，去寻找当年那一座座随着四季“灰绿黄白”不断变幻着的茅草房和那一条条印满了大大小小模糊不清脚印的独木小桥。我试图用现代的影象技术去追索回我童年的梦幻，整整一天的时间，把我那原本就不大的小村走了个寸土不落，然而我唯一的收获是张老三家门前栓着的那几条黄牛，它们还依稀能让我头脑中浮现出转瞬即逝的一点点过去。
　　此时我才意识到半个世纪的时光，它有可能会带走你过去刻骨铭心的一切。童年贫困的窘境与疾病的痛楚险些淹没掉了我幼稚人生所能窥视到的那一线光明，也许是命运的安排，也许就是因为父亲的独木小桥，使我有能力走上了让我终生无憾的仁术之路。我真的非常感恩我的父母，他们虽然没有伟岸的身躯供我依靠，也没有宽厚的臂膀为我遮风挡雨，但他们却能给予我生命中最为宝贵的财富——走稳人生路的基本本能（做人吾良知、做事怀坦荡）。一个人的体魄如何很大程度是由先天遗传基因决定的，而心理健康素质却更多获得于后天的砺练。
　　在这漫漫的人生路上，不觉我已为人父及祖父，我曾多次的想过我要加倍努力的工作，尽己所能的为子孙们多留下些什么？留给他们更多的钱财房产？给予他们更多的长者地关爱……？这些当然是最为经典的中国式的家族传承，也是阖家都乐于营造的天伦氛围。
　　前不久，在我与全家外出返回的途中(浦东机场)，我牵着我小孙子的手，对那尚不识世故的小东西说：“霖霖哪，爷爷的爸爸如果不是一个贫困的农民，爷爷今天很可能当不上大夫，爷爷也就是一个普通农民。”小孙子不解的问：“那是为什么呀？”事先我只是急于想向孙子表达出我的一点感悟，而并没有想好如何能更准确的去回答孙子的反问。经过大约五、六分钟的思考后我告诉孙子：“假如那个时候爷爷天天有饭吃饱肚子，又有暖和的被窝睡觉，那爷爷一定会变成一个又懒又笨的大胖子，又怎么能愿意到外面干活到学校上学呢？”孙子似乎像听懂了一些什么，思索了片刻很快就被刚刚降落的一架尾翼图着红红绿绿的、春秋航空公司的飞机吸引住了视线，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投射出人类最完美的童贞与仁爱。
　　我孙子的出生对我的家庭生活及我个人的心态都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我生活空间似乎比以往宽阔了许多。和孙子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是那么的多姿多彩，我真澈的感觉到他已经给予了我许多许多，而今我唯一的祈愿就是：让小孙子健康快乐的成长为胜吾于百倍的国之栋梁！
　　老话说：“一代为官十代背砖、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穷则思变……”虽说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永恒真理，但至少可以警示世人“好事可以变成坏事、坏事可以变成好事”的自然辨证法则的存在。同时我们很早就注意到：世界上一切生物，对自然环境都毫无例外的存在赖生性与抗生性这两大根本属性。换言之，好环境可以使生存在这里的生物逐渐产生对环境的依赖与生存空间的缩小，恶劣环境下的生物会慢慢对环境产生顺应和生存空间的延展。前者会使生物越来越柔弱，而后者会使其越来越强悍，“优胜劣汰、弱肉强食”是自然生态平衡与延续必不可少的“调码器”。
　　“承前启后”，是人类繁衍不息不可或缺的中坚桥梁，我们每一个人都将在这座桥上通过的不久，也必将成为承载后人通达未来的一座新桥，这是人类本能文明的传承与禀赋，是父辈神圣的天职。在科技发达、物资丰厚、精神文明的今天，我们不会再为斗米文银而汗颜长叹。切忌：我们务必不可以因为我们的朴素溺爱使子孙躯体上营养过剩，精神上营养不良，这是人为后天获得性缺陷性“遗传”；当初的爱心彼时岂不是对家族和社会难以追悔的犯罪！恩威并施需有度，莫使“父桥”变“扶（腐）桥”。
　　(本文作者王悦友系鸡西市名医、市医集团鸡西市人民医院消化内科主任)